2008年,财税改革已进入实质性操作。而推进这一改革的过程,必然会触及某些“部门利益”,剥夺某些“在位者优势”
□本刊记者 宋梅/文
“一个国家的财政史是惊心动魄的。如果你读它,会从中看到,不仅是经济的发展,而且是社会的结构和公平正义。”2008年3月18日,中国总理温家宝在例行的“两会”记者见面会上,将“惊心动魄”这样一个词汇,与财政体制改革联系了起来。
这似乎是一种隐喻,作为新一届中央政府的首脑,温家宝以这四个字向外界传达的确切信息,或许还需要时间加以明晰。但其指向却已十分明确,那就是紧随其后的另外那四个字:“公平正义”,他还给出了一个更通俗的解释:“让人民的钱更好地为人民谋利益。”
半个月以后,在“2008中国财税改革论坛”上,百忙中抽身的国家税务总局税收研究所所长刘佐的一番话,可以看作温家宝的表述在现实中的“落地”。作为政府的“智囊人物”,刘佐说,自己工作很忙,因为要研究办法,把一些改革措施尽早实施,“2008年,财税改革已进入实质性操作”。
方向已明确
看一看2008年度的财政预算报告:2008财年,中央财政安排用于“三农”的支出将大幅增加,总计5625亿元,比上年增加1307亿元;用于教育的支出,在上年增长76%的基础上,今年又会大幅增长45.1%,总计达1561.76亿元;用于医疗卫生的支出831.58亿元,增长25.2%;用于社会保障和就业的支出为2761.61亿元,增长24.2%。
以此作为对温家宝那番话的现实注解再合适不过。从“三农”到教育、医疗,再到社保和就业,加大对这些方面的投入,意味着财税政策已很明显地向公众倾斜,更多的财政支出将用于公共事业。
数字能够体现的是“量变”,要从根本上形成“质变”,还有待于公共财政体系的建立。正如温家宝所言,公共财政问题此前是“很少涉及的问题”,它是一个庞大的系统工程,难点很多。
还需数字说话:2003〜2007年,全国财政用于教育、医疗卫生、社会保障、文化体育等方面的支出累计分别达2.43万亿元、6294亿元、1.95万亿元和3104亿元,分别比上一个五年增长1.26倍、1.27倍、1.41倍。
看起来增幅不小。但如果以同期财政的总量相比较,这种“显著的增长”就会变得不那么显眼:同期全国财政支出累计约17.7万亿元,比上一个五年增长了1.19倍。
本质是,在此前对民生领域支出低比例的基础上,上一个五年财政并没有对此项支出明显倾斜,只能说“略高于同期总量增速”,在专家们看来,这个“略高”只是对此前“洼地”的结构性补偿。
在此基础上再次审视2008年度的那些数据,结论应该明确:这依旧是一种“量变的积累”。
事实上,公共财政作为中国财税改革的方向,已不是近一年两年的事,至少10年以前,在李岚清担任主管全国财税工作的副总理时,就提出了要建立“公共财政框架”的要求。但时至今日,建立公共财政体系,仍然是中国从政府到坊间、从专家到媒体热烈讨论的话题。
压不平的跷跷板
“作为为市场提供公共产品的财政,公共财政其实也就是财政在市场这个框架内做到收支平衡,而无论是收还是支都涉及太多方面,就像一个跷跷板,一头下去了,另一头就会上来。如何安排、如何分配实际上也就是政府如何权衡利弊的问题。”财政部财政科学研究所副所长刘尚希对《环球财经》说。
一个显而易见的逻辑是:中央政府掌握的公共财政是有限的,在一些方面投入多了,就会在其他方面相应减少,这样才能维持平衡。问题是:该在哪些地方增?又该在哪些地方减?“虽说现在大家都喊着要加大民生领域的投入,但这毕竟需要多方权衡,不是一个简单的过程。事实是,公共财政一弄,就会涉及许多部门、许多人的利益。”刘尚希说。
“财政无非一句话,就是对国家的钱的收入和分配权。”在刘尚希看来,要实现公共财政,首先就需要做到收、支的统一。“国家账本要完整、统一,也就是说只有国家税收部门才能收钱,但现实却不是这样子。”根据《2005年中国经济普查年鉴》,2004年,中国的工商、质监、城管、消防、交通等政府部门年收费达9367.67亿,加上检察院和法院所收的356亿,共计高达9723.67亿。这些收入绝大部分都没有进入财政预算,50%左右没有进入预算外资金的管理,也就形成了存留于各部门的“小金库”。
要把这些强势“部门”手中的钱权收归到财政手里“统一支出”,其难度可想而知。
但若非如此,由于这些“部门”也不可避免地存在广泛的自利动机,使得他们在运用国家权力配置这些稀缺资源时难免具有某种倾向性,公共财政大量地向特定的所有制或特定的人群倾斜,“公共财政”自然就变得不那么“公共”。
拆不掉的小金库
“‘跑步钱进’就是部门利益强化的一个最好例证。政府一失灵,部门利益就膨胀了,各驻京办跑的是有审批分配权的各部委,要的是中央专项转移支付的钱,花1万元在京设办事处,却可能带来100万的资金,驻京办当然觉得值了。”全国人大财经委法案室主任朱少平的这番话,应该是对部门利益或者地区利益阻滞公共财政的最佳解释。
在他看来,统一收支说到底是触动了某些人某些部门的利益。公共财政的施行,实际上是在重新调整、平衡利益集团的关系。
以往财政性资金的拨付,主要是通过各单位设立多重账户分散进行,相当规模的财政资金滞留在各个部门,截留、挤占、挪用等问题自然无法遏制。而国家统一财政税收,首先触及的就是这些“小金库”。
比如作为最早参与中央部门国库管理制度改革的试点单位,水利部在改革的过程中就遇到了不少麻烦。国库改革之初,甚至有人传言“财政部门要夺权”——因为预算单位的账户上看不到钱了,一些部门很自然地对公共财政表现出抵触情绪。
“财税改革确实让不少部门利益受损,最明显的一个表现是,不同部门不同待遇的情况逐渐消失了。有执法收费权力、财政下拨资金多的‘肥缺’部门,原先享有的各种福利待遇也可能会随之消失。” 中国社科院财贸所副所长高培勇对《环球财经》说。
事实上,多部门林立、职权的交叉阻碍了财政的公共取向,要改变现状,“剥夺”多部门利益,只能改革现有体制。好在,“大部制”改革已经上路。
“大部制”创造条件
十七大确定的“探索实行职能有机统一的大部门体制”精神,在2008年“两会”上取得阶段性成果。国务委员兼国务院秘书长华建敏指出,这次改革突出了三个重点:一是加强和改善宏观调控,促进科学发展;二是着眼于保障和改善民生,加强社会管理和公共服务;三是按照探索职能有机统一的大部门体制要求,对一些职能相近的部门进行整合,实行综合设置,理顺部门职责关系。
“不难看出,‘大部制’为公共财政建设创造了条件。财政改革不像其他改革,它既是经济体制改革,又是政治体制的改革,这就对行政管理体制提出了要求,而‘大部制’改革并不是简单地把职能相近、业务雷同部门合并或拆减,而是对职权进行厘清并使其相互制约,形成良好的权力制衡与监督的运行机制。实际就是政府与市场的分工问题。”高培勇说。
在他看来,公共财政产生与发展的过程,同时就是一个市场经济产生与发展的过程,随着市场经济的发展,政府的钱袋子鼓了起来,确立公共财政体制,让老百姓饱享公共财政大餐,关键并不在于财力的多寡,而是政府执政理念是否到位。
比起“有多少钱用于民生”更关键的,可能是“如何让该用于民生的钱用于民生”,而推进这一改革的过程,必然会触及某些“部门利益”,剥夺某些“在位者优势”。这可能才是温家宝“惊心动魄”那四个字真实的含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