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口困局下的中国制造（下）—— 浙江民营经济遭遇“寒流” 民企打响“保卫战”
编者按：
今年以来，作为中国制造业基地之一的浙江，其民营经济遭遇前所未有的挑战。由于国家采取货币从紧政策、国际油价持续高位运行、原材料价格上涨、出口退税政策调整、劳动力成本上升、人民币升值等诸多因素作用，浙江民营企业遭遇改革开放30年以来最严重的问题。
“浙江民企大量停产”、“温州中小企业20％倒闭”等报道不时见诸报端。情况果真如此严重？近日，本报记者赴浙江实地采访，结论是：浙江民营企业的日子的确难熬，但并未大批倒闭，民营企业仍然是浙江经济发展的生力军。
7月盛夏，本是一年中出口定单最多的季节，但浙江民营企业的日子似乎不好过，恐慌像“流感”一样传播。
“前几天，半夜三点，我睡不着觉，就跑到厂里来了。看到报纸上正在说浙江民企倒闭的事，我不禁倒吸一口凉气。”浙江慈溪市骏马带业有限公司董事长徐孟君对记者说。
徐孟君的骏马带业有限公司是一家生产工程用安全带的民营企业，其自主研发的产品绝大部分出口国际市场，在慈溪建厂已经快20年了。今年，尽管他的企业出口定单并没有明显下降，然而，浙江民企大量倒闭的传言却令他充满了危机感。
令徐孟君这些浙江民企老板坐立不安的是今年以来的经济形势，从媒体的公开报道来看，面对所谓的“倒闭潮”，很多人似乎非常迷茫。慈溪市周巷镇的一位李副镇长在带领记者参观的时候，谈起他认识的一位企业老板，“在最困难的时候，那位老板急得要跳江。”
在浙江走访的数日里，记者发现，民营企业的困境的确非常严峻，但恐慌情绪和实际情况并非像外界渲染的那样严重。
浙江民企遭遇近年来最大困境
近日，媒体关于“温州20％中小企业停产”，“义乌金乌集团老板跑路了”等种种报道都指向了浙江民营企业。高速发展了二十多年的浙江民营经济似乎一夜间停滞了，民企老板们的命运也受到了越来越多的关注。
接受记者采访的企业界人士纷纷表示，民营企业今年面临的最大问题是资金不足，所有倒闭的企业无一例外是由于资金链断裂，这其中也包括大名鼎鼎的飞跃集团。
“飞跃集团去年还是行业标兵，今年怕是要成为反面典型了。”一位企业老总对记者说。
据了解，今年以来，国家开始实行货币从紧政策，企业融资出现困难。在从紧的货币政策下，央行一年来5次加息、16次调高存款准备金率，商业银行更是严守贷款额度，使得企业融资瓶颈问题突出。
徐孟君在和记者聊天时表示，浙江的很多民营企业是典型的两头在外，即原材料从国际市场采购，产品再出口国际市场，两头都要用到外汇。然而，出于防范境外热钱和反洗钱的需要，国家外汇管理局今年对企业用汇进行了严格管理，专款专户，并且须经严格审批。很多企业在和外商签订合同后，外商的预付款打入外汇管理局指定帐户，企业不能马上提取，这样，在进行生产时造成了一定的资金压力。
徐孟君的这一看法得到了很多企业的认同。大企业由于流动资金充足，压力尚不明显，而中小企业目前已经面临着极其严重的流动资金短缺问题，有的企业甚至已经不敢接单。
此外，国际油价持续高位运行所带来的原材料价格上涨、出口退税政策调整带来的企业利润下滑、劳动力成本上升、人民币升值等使民营企业雪上加霜。
“今年恐怕是浙江民营企业日子最为难熬的一年。”接受记者采访的浙江企业界人士纷纷表示。
中小企业生存困难
根据浙江省乡镇企业局和中小企业局近日联合完成的最新调查报告显示，由于外贸出口进一步下滑和资金普遍短缺，现在中小企业的处境相当艰难，以往依附大企业结成配套协作的产业链正在断裂，受盈利空间的挤压，大量中小企业的生存余地愈加狭小。
该报告认为，中小企业经营和生存状况堪忧，已在不同层面引起连锁反应。一是影响到工业化的进程。中小企业是浙江经济的重要增长源，已占到工业GDP的80％以上，大量小企业关停并转，势必导致产业链的断裂和增长源的衰退。二是影响到就业目标的实现。中小企业是实现就业的主渠道，近5年来年均吸纳城镇下岗职工和农村富余劳动力达50万人以上，而今年因经济效益不佳，企业裁员增多，难以再为社会提供充足的就业岗位，实现今年的就业目标前景黯淡。三是影响到城乡居民收入的增长。
记者走访发现，浙江各地的确有很多企业生产已陷入停顿，有的企业门口只有一两个保安，有的企业即便还在生产，车间里的工人也是稀稀拉拉。
“这些企业大多为中小企业，属于劳动密集型产业，对银行资金依赖度高，大企业尽管也有倒闭的，但只是少数。”慈溪华裕电器集团有限公司副总经理黄照奇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说。
黄照奇对记者表示，慈溪是全国三大家电制造基地之一，近几年，由于家电出口形势较好，很多从没有涉足过家电制造的企业也纷纷上马生产线，结果在今年的宏观调控中纷纷落马。现在，慈溪家电制造业开始了新一轮的整合，小企业接单已经很困难了，没有定单，就只能停产。
温州、义乌成为“重灾区”
7月初，金乌集团董事长张政建突然失踪，据称他欠地下钱庄的资金可能高达20亿元。金乌集团位于义乌，是国内最大的袜业公司之一，据公开资料，金乌 集团总资产为10多亿元，拥有在职员工2000余人。
金乌集团出现的问题算是浙江民企的一个典型现象——因高利贷导致资金链断裂。据称，在义乌，类似的企业还有很多。
一时间，半停产、停产、倒闭，成为浙江民营企业的代名词。
据温州市中小企业发展促进会提供的数据显示，温州30多万家中小企业中有20％处于停产或半停产状态，即6万家，其中至少有4万家已倒闭。这一数据迅速传播，引起了温州政府部门的重视。
尽管上述数据没有得到政府相关部门的认可，但浙江省统计局的数据显示，今年二季度，企业家信心指数和企业景气指数分别为122.4和131.5，同比下降22.7点和23.3点，均低于全国平均水平；企业融资景气指数则跌入“不景气”区间，二季度为98.5，同比下降22点，22.3％的中小企业感到融资困难。
企业大量倒闭传言不实
媒体对浙江民营企业倒闭的大量报道加剧了外界对浙江民企的不信任感，事实果真如此吗？
日前，温州市经贸委对26个工业重镇23470家企业进行了调查，目前处于停工、半停工的中小企业有1486家，占6.3％，其中乐清和平阳的部分工业强镇停工、半停工企业达10％左右。一些企业认为，现在是“不生产等死，生产是快死”。乐清市紧固件行业3年前拥有3000多家企业，目前尚存2000多家，企业数量下降之快，让整个行业吃惊。
但浙江省统计局副局长兼该局新闻发言人王杰则认为：“浙江的中小企业的确面临困境，但所谓的大批倒闭，是把情况扩大化了，这种说法不准确。”
根据浙江省统计局数据，上半年，浙江生产总值为9889亿元，同比增幅虽比去年同期回落3.3％，但仍增长11.4％，比全国平均水平高1％。浙江省委常委会日前举行上半年经济形势分析会，为浙江目前的经济形势作出了“增长平稳、变化积极”的评价，表示将“继续朝着宏观调控预期和发展方式转变的方向发展”。
对于“浙江中小企业大批倒闭”的说法，王杰回应道：“部分中小企业出现停产半停产确属事实，但说很多中小企业倒闭，有将问题扩大化之嫌”。他介绍说，至6月末，浙江规模以上（销售收入500万元以上）工业企业共5万多家，规模以下工业企业78.5万家，数量与去年同期相比基本持平，变化不明显。
改变困境须政府企业联动
近几个月以来，中央高层密集调研浙江、江苏、山东和广东等省，与当地民营企业座谈，探讨应对危机的策略。
7月初，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国务院副总理李克强在浙江考察时说：“各级政府要进一步增强服务意识，完善政策措施，帮助企业尤其是中小企业解决面临的具体困难，办实事解难题，为企业发展创造良好环境。”
7月10日，在宁波召开的浙江省工业经济分析会认为，当前困局既是汇率、出口退税率、利率和劳动力价格、原材料价格、土地价格及环保成本的“三率三价一成本”碰头的结果，也反映出经济运行中存在的结构性、素质性矛盾。会上呼吁民营企业和政府一道迎难而上。
据了解，针对中小企业的困难，浙江省委省政府将推出多项帮扶措施，包括改善从紧货币政策下的金融环境，为浙江全省尽量争取不少于去年的信贷规模；今明两年，省级财政将拿出7亿元，对外贸出口前景好、压力重的企业进行补贴；支持更多的金融创新，设立产业发展基金，引导发行小企业集合债，发展小额贷款公司，把浙江充裕的民间资本合理有序地通过小额贷款公司去帮助企业；进一步鼓励企业自主创新，创设风险投资引导基金等。去年浙江省政府对企业自主创新投入的资金超过60亿元，今年还将在这一基础上有大的增长。“标本兼治、保稳促调”，是浙江今年下半年的经济工作总体思路。
对此，黄照奇认为，目前，国家经济已经进入新一轮调整转型期，政府领导需要转变观念，对本地企业要有整体的规划考虑。在现有块状经济的基础上，积极引导企业进行产业结构转型，采取并购和改制等形式，实现行业企业间的强强合作，从而打造成一个以主导产品为龙头的航母舰队。从政策上扶持地方主要支柱产业的发展，如鼓励企业引进先进技术、设备、人才和资金等。
创新是应对困局的最佳办法
黄照奇表示，民营企业要进一步研究和利用国家与地方现有产业政策，充分利用鼓励科技创新、节能、环保等产业发展扶持的政策优势，加大科技创新投入，提升自主创新能力，把新产品研发与科技、节能、环保等众多因素有机结合考虑，真正研发出更具科技含量、高附加值、深受消费者喜爱的新产品。加大自主品牌的建设和发展，从提升产品质量与服务质量，提升企业品牌的无形资产，逐步从ＯＥＭ向自主品牌销售发展。
对于创新，记者在浙江的采访也是感同身受。
浙江绍兴柯桥，是中国最大的纺织业基地之一，柯桥纺织指数是纺织行业发展的风向标。在柯桥，曾经有很多企业依靠大量的低廉劳动力、原材料，以牺牲自然资源为代价，创造了纺织业的奇迹。但在今天，这些企业已经越来越难以生存。工厂冒烟，已经不是衡量一个城市工业化的标准了。
在绍兴柯桥中国轻纺城采访期间，很多企业表示，粗放型经济已经难以为继了。可是，如何转变增长方式，他们似乎也很迷茫。由于人民币升值，劳动力成本上升，节能减排压力，绍兴纺织企业遭遇到前所未有的挑战。
但在已成立29年的绍兴永通印花有限公司，记者却看到了不一样的情景。
今年3月，永通印花有限公司投资4800多万元从日本引进设备，建起浙江省最大的数码印花加工中心。目前，3台数码印花机已投入满负荷生产中。
“基本实现零排放。”永通印花有限公司总经理章传兴对记者表示，以前印染用传统的方法上浆，70％的浆料要浪费，还污染环境。采用数码印花机后，油墨的用量只有原来浆料的1／25，产生的废水只要一只小水桶就能装下。
据了解，用数码印花的产品附加值大大提高。永通印花有限公司的产品已远销欧美、东南亚市场，2007年出口创汇1700万美元，今年将超过2000万美元，并且解决了一千多名工人的就业问题。
“企业的困难再大也是小困难，国家的困难再小也是大困难。”66岁的章传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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